文|ai财经社 石若萧
编|梁夜
01
“浪巢”的位置和格局,比想象中要破落很多。
转过成都远洋太古里,顺着天仙桥北路走一段,转进中国邮政银行边的一条小巷,便来到了一栋
有年头的小楼面前。门房大爷听到来访者要去508,又没带门卡,骂骂咧咧两句,然后不情不愿地帮着开了门。
这里是追随“浪迹”的学员们上课的地方,房型两室一厅,月租三千五百块钱。厨房里常年拴着一只黑色法国斗牛犬,卧室的地毯上散出一股狗毛的味道。略显逼仄的客厅里竖着一块白板,一个显示屏,学员们四散坐在小板凳和沙发上,仰着头听导师讲课。
浪巢开设在居民楼里,学员来自五湖四海,背景条件也各不相同。
他们来自五湖四海,身份地位、高矮胖瘦、性格颜值都大有不同,但根本目的却都是一致的:学习如何撩妹。学费并不便宜,7天9800元。此外拍照、买衣服、吃饭、蹦迪产生的费用均需自理。折算下来,7天里每人的花费都要达到一万二三。倘若再阔气一点,可以多花上一到两万元不等,如理发店选技师一般选一名导师,被后者纳为“门徒”,在其指导下进行一对一的全方位改造。
在所有参加课程的学员中,吴华的各方面条件可以说最差。他出身于农村,在广州打工,装配手机数据线,每天要上班12个小时,下了工就躺到宿舍床上玩手机,然后睡觉。生活几乎没有乐趣可言,性经验更是完全为零——这个数据爆出来后,在学员中引起了一阵惊呼。
吴华25岁,个子不高,黑黑瘦瘦。和人交流时,总是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。他让助教有些头疼:“这个工人兄弟还是麻烦,搭讪不行,聊天也不行,还是太消极了。”
他的上一次恋爱,还是在17岁念职高时。这段所谓的感情只维持了不到一个月,关系止步于牵手。幼时作为留守儿童,吴华被爷爷奶奶拉扯大。因为身材矮小外加家贫,经常被人欺负。辍学后,他辗转多地打工。月收入从最初的只有三千多一点,慢慢涨到现在的将近五千,却怎么也找不到心仪的另一半。女孩越来越不愿干体力活,往往在工厂待几天就走人。他没有太多机会接触到异性。
自卑导致的宅、口才差、社交圈小、性格不行……吴华深知自己的一系列问题所在却无力改变,只能寄希望于浪迹。对女朋友,他并不敢有什么要求,“合适就好了”。
而jimmy为什么还要来参加这项课程呢?“就是因为没事干。”
他的外型条件不坏,身材瘦削,也明显不缺钱。唯一的劣势,就是已经32岁了。他在多伦多与人合伙开网吧和奶茶店,生意早已上了轨道,现金流喜人。无论怎么看,都不像是会因为感情问题困扰的目标受众。
反复追问下,他终于讲起一桩往事。几年前他刚到加拿大,和女友发生了些矛盾,为了见到对方,他在醉酒的状态下开车上了高速,却遭到警察截停,车被扣下,人也进了监狱,前前后后花掉近25万元人民币才成功保释。在那段最艰难的时间里,女友离开了他。事后他听说,女友在被他人问及为何分手时,回答道:jimmy不知道会不会坐牢,又没钱,我凭什么要跟他?
这段经历让jimmy深受重创,此后他把生活的重心都转移到了赚钱上,主动将自己同情感抽离。金钱弥补了他心里的洞,反过来又让他变得更加封闭。线下课程的几天里,当学员们四处出击、寻找目标搭讪时,他都躲在一边默默抽着烟。
论家境,东鑫和jimmy相似。相比“提升自己”这类虚幻的目标,身为95后的他来成都怀着更为现实的商业目的——他从事奢侈品a货生意,打算同浪迹的公司合作,开拓客源,把自己手上的衣服卖给源源不断的学员们。
在这一期22名学员中,东鑫也是唯一一个没有缴纳学费的人。来之前,他在yy上给浪迹刷了8000多元的礼物。对一个男主播而言,这样的待遇相当罕见,即使对有着15万听众的浪迹来说也不例外。于是公司一合计,便让东鑫免费来成都参与了课程。
东鑫的父母经营烟酒生意,从来没让儿子因为钱的问题困扰过。他曾在墨尔本读了两年书,因为英语能力实在跟不上,他几乎没有去学校上过课,最后靠着与同学假结婚才勉强留在了澳洲。为了赚钱,他想到了一条致富之路:从国内进一些gucci、kenzo、burberry之类的a货服装在自己租住的公寓里售卖,客户主要是那些喜好混圈子攀比、但却又囊中羞涩的留学生。
开张的第一年,他就挣回了两年的学费。但这门好生意实在太无聊了——整天待在租住的公寓楼里,地板上柜子里都堆满了衣服,随时准备服务那些上门的顾客。他染上了赌博的恶习,一年输掉了60万,把父母给的学费和卖衣服赚来的钱都赔了进去。在被爸妈臭骂一顿之后,他决定回国来成都创业。
到成都的第二天,他突发奇想跑去把头发染成了亮黄色。个中原因自己也说不上来,只是觉得“比较好看”。尽管他长得并不算帅,但性格附带的感染力弥补了这点不足。在成都,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夜店里,平均每晚要喝掉两千元的酒,带一个女生回房间。从纯结果导向的角度来说,他根本不需要再上什么课了。
赫兹也刚从澳大利亚回国。他很羡慕东鑫这样的人。“我其实想开了。以前总想着做个好人,现在觉得不如自私一点。”
赫兹个子不高,戴副眼镜,外形上属于丢到人群中捞不出的类型,性格上也不具备东鑫这样的感染力。
“不想做好人”是有原因的。28岁之前,赫兹的恋爱经历并不多,一共四次,结果三次碰到了处女。对方都向他表示,不接受婚前性行为。
如果赫兹的态度只是 “玩玩而已”倒也罢了。但他也不是没想过和对方好好在一起,始终狠不下心分手。可这种交往模式实在太违背人性,几段感情经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,平均每段都超过两年。
28岁那年,他决定换个环境,去澳洲重新读了一遍大学。成功毕了业,在悉尼找到了一份好工作,又申请到了永居。在小城市吉朗读书时,他结交了一个比他小6岁的老乡做女朋友。不过两人三观不在一个频道,沟通总感觉不畅,似乎仅仅只是出于海外游子之间的相互扶持。而且最糟糕的是——对方又是处女。
思来想去,他用商科的理论给自己的现状做了总结。“商业的核心就两点:产品和营销。过去我一直在提升自己的性格、内涵、赚钱能力——都是在做产品。现在该弥补营销这一块了。”
他越发感到自己魅力不够。这一次短暂的回国更是加重了这种感觉。这几年,女孩们对于贞洁一类的概念越发不看重,对男性的要求也变了。年轻的时候,她们对优秀另一半的定义是有钱的“大叔”;但等到自己变成了大叔,稍微有了一点经济实力,“小奶狗”的概念又开始流行。
他一边学着浪迹的理论,一边进行痛苦的反省。“做个好人又怎么样?别人其实也不太看重你这一点,何必呢?”
来上课之前,他也接触过ayawawa的理论。后者把男人分成三类:基因好但花心的“剪子”、能赚钱但多偶的“布”、专一并且经济适用但缺少魅力的“石头”。他向往做一个“布剪”,不过过往的所有经验都在残忍地提醒他,他本质上就是一块“石头”。
反正死也不要再做石头了。他下定了决心。
02
“女孩子加上你微信,第一件事肯定是翻你朋友圈。如果你的展示面很挫,以后就很难聊下去了。我们要通过展示面进行dhv,才能把女生给干住。”线下课程第一天,导师站在浪巢客厅的白板前,中气十足地说道。
这短短的一段话中,包含了两个术语——“展示面”指探探主页、微信朋友圈等一切带有社交属性的个人页面;“dhv”指的是“高价值展示”,含义是在交流过程中,要抓住一切机会向女生显示自己的财力、地位和生活品质。
dhv的一个重要媒介便是展示面,但dhv并不指单纯的炫富,它也需要一定技巧。直接拍豪车方向盘和名牌手表的行为早已过时,且容易引起反感。相比硬性的物质展示,导师建议学员们多突出一些软性的生活方式,比如坐在午后的咖啡馆里,面前摆上一杯咖啡,一本书,找准光线,拍下一张角度完美的侧颜照。“要显得你很会玩,很懂生活。”
除了利用展示面之外,聊天过程中也可以“不经意地”dhv。导师很快举了一个例子。“女孩子发来信息,你先不用回。然后过半个小时,跟她说自己刚刚在开会,腾不出手。什么样的人在开会时腾不出手回信息呢?那肯定是主持会议的领导嘛。这就是一种dhv。”
学员们听罢,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。
这些都是浪迹的pua教学内容。pua的全称是pick-up artist,翻译成中文就是搭讪艺术家,教男人们怎么成为社交达人,后来扩展到整个两性交往流程。这个舶来品传到中国后变成了一门“泡学”,即通过搭讪、吸引、建立联系、升级关系、直到发生亲密接触并确定两性关系的社交学说。
导师在讲课的过程中,并不会对每个术语做过多解释,他们默认学员们事先都已然了解了其含义。事实也的确如此,每个人在决定掏出将近一万元学费飞赴成都之前,都做了大量预习——网上类似的教学视频早已过剩,在淘宝花上30元就能买到上千个g的内容。
但这并不影响导师们的信心。理论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导师认为,如果没有人带路,光自个儿琢磨理论,不但练不成真功,还会走火入魔。“泡学中毒”便是典型症状之一。所谓“中毒”,指的是大部分囿于理论的人在和女生聊天时,对方每说一句话,都要费尽心力去思考这句话背后的潜在涵义,并且采取各种理论来进行解释,导致回答反倒显得极为不自然,像个机器人。
相比起单纯解决性冲动,学员更想达到的状态是提升自己的level。他们觉得,如果自己平常的能力只够把到4分的女孩,那么通过浪迹的课程,自己说不定能够把到5分甚至6分的女孩。
上课的时候,导师们总爱强调,时代已经变了,随着经济的发展,如今女人想要的东西并不只是金钱带来的安全感,她们还希望男人幽默、懂情趣、会穿搭、富于魅力。陌陌、探探这类社交软件的出现更是加剧了这种趋势,旱的旱死,涝的涝死。如今,中国男性也要学着收拾自己的外在,才能在激烈的求偶战争中不至于落败。
就在导师讲课的同时,学员们都打开了探探。绝大多数时候,他们看也不看,只是一个劲地将刷出来的照片往右滑,直到选定范围中再也没有异性出现为止。
这也是在为他们接下来的课程储备资源。导师们为学员定下了强制目标:通过街头搭讪的方式,要来至少三个微信号,并且在后几天的夜场局中拉来女生,数量越多越好。
在pua的话语体系中,女性是作为一种“资源”的形式存在的。只有资源储备得多,心里才不慌,聊天时才不容易暴露“需求感”——这又是一个术语,指的是在交流过程中欲望的暴露程度。pua理论认为,需求感暴露太多,会让女性觉得不适,最终导致约会失败。
一个略显尴尬的事实是,在社交软件的配对过程中,男生有意无意在照片中展示出的财力大小,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匹配成功的概率。然而,学员们却往往不具备在一大片竞争者中脱颖而出的经济实力。
为了破除这一困局,一名助教透露,在被迫整改之前,为了加大成功率,很多学员们在拍摄展示面时都会选择走捷径。“当年的套路其实也没别的,就是让学员装高富帅泡高分妹,站在老浪的跑车前面拍照,差不多可以说就是骗。现在好些了,什么级别的人就泡什么级别的妹子。”
尽管如此,购置a货衣物的传统还是被保留了下来。在春熙路步行街的一处昏黄的地下通道内,助教们正带着学员进进出出。在这里,一件印有“balenciaga”商标的t恤,根据花色图案的不同,价格约莫在200到300元之间。而同款的专柜价格则超过两千元。
助教们的品味大同小异,几乎无一例外地给学员推荐了白t恤、黑短裤。学员们对自己应该穿什么全无打算,不住地问着助教的意见。有些学员还挑了串镀银的配饰挂在脖子上。换上衣服后,他们发现彼此外型都相差无几,禁不住笑了起来。
学员们在春熙路步行街的地下商店购买衣物,改造形象,为下一步“展示面”的拍摄做准备。
形象改造完毕后,学员们纷纷涌向太古里。展示面的拍摄和街头搭讪几乎同步开始。导师提醒学员,搭讪时态度要诚恳,既不能猥琐,也不能太过随意。没要到联系方式也无所谓,可能有各种各样的原因——比如女生有男朋友,或者当时正巧心情不好。总之,即便遭到拒绝,心态也不要被影响,直接奔向下一个目标就好了。
但导师也坦承,在浪迹、以及成都各色pua从业者一届又一届的轮番轰炸下,太古里一带早已陷入了搭讪的“地狱模式”。姑娘们都被弄怕了,不少人见到上前搭讪者,就条件反射地想到了pua。“跟碰到变态一样。”
来自台湾的阿郎是这次线下课程中唯一的“门徒”。他支付了30800元,在一位名叫aric的导师手下进行了为期10天的改造。从外表上来看,阿郎的相貌并没有太多可挑剔的地方。眼神明亮,笑容阳光,唯一的缺陷是上排牙齿微微龅起。今年29岁的他,此前只有两次恋爱经历。一次是在20岁,为期3年;一次就在最近,为期两年。这两年中,他付出了大量金�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