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得看您是不是正宗正源的晋阳府人,就像看您能不能有滋有味地喝下一大碗天桥的豆汁儿,抹抹嘴还笑着再要俩焦圈儿才证明您是老北京城人一样。别看他一口纯腔的京片子,查查三代保准不是老北京城的,不是皇城根下的。在太原谁人不知道头脑?一问头脑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人肯定是外乡外埠的人。但就是太原人真正吃过头脑的人也廖若晨星。我的一位老友在太原住了五十多年了,往上数他爹他爷都是终老在太原城的,但他竟然摸不着头脑,一较真儿查三代果然根不正,祖上河间人士也。
头脑这名字挺怪,叫人不知它是什么?是干什么的?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解释半天都说不明白,只知道它是一道早餐,像天津的浆子果子,广东人喝早茶点的虾饺皮蛋粥。毛泽东一语中的: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你就要亲口尝一尝。但跟着你的太原人会有些担心地叮嘱你,你肯定吃不惯,有股味嘿!我说得直白,我去吃头脑,是去吃文化,像去麦当劳吃那些洋快餐,是去品味品味美国人的洋文化,谁还指着它一天三顿过日子?
这头脑好生了得。它是傅山先生发明的,产权、品牌均属傅山先生。再赘文介绍傅山先生就太跌您的份了。借用现代著名学者大学问家蔡尚思先生评论傅山先生的一段话:“他是一个多面手,对经学、史学、诸子学、道教、佛教、诗、文、杂剧、字、画、金石学、音韵学、训诂学,以及医学等无所不长,不仅为明清间各大学者如黄宗羲、顾炎武、王船山等所不及,也为古来学者如苏东坡等所难比。”
傅山先生真天才也,百姓言其乃天上的文曲星下凡,亦不为过也。
傅山先生几乎无所不懂无所不通无所不精。用才高八斗,学富五车来形容傅山先生,唯傅山先生能肩荷之。蔡尚思先生学贯中西,饱览众家,其言中肯坦诚。据言傅山先生字不如画,画不如医,医不如人。傅山先生是位高尚的人,纯粹的人,有道德的人,脱离低级趣味的人。崇拜傅山先生吧。庚寅年在国际苏富比拍卖行上,傅山先生的一副字拍到230万元,国内的行情更火,有价无市,行内人士坦言,山西傅山先生家乡的一些收藏大家专集傅山先生的东西,只求收,不计价,故傅山先生的“玩艺”实难估价。傅山方文化正由潜流变为大河。头脑仅是傅山先生医术的表现,是他为给老母亲治病配制的食疗药膳。顺便说一句,傅山先生是中国第一位中医行医分妇科疹疗的大夫,中医分妇科,傅山先生为鼻祖。
头脑是傅山先生食疗的药膳。傅山先生少年丧父,母亲含辛茹苦地将他抚养成人。因傅山先生抗清入关举事反满,其母又为他颠沛流离,风餐露宿,由此染病,晚年病情渐重,日渐羸弱,几乎难以起床。傅山先生是高医,母亲的病却让他大伤脑筋,药不能过猛,亦不能太温,去病养身,既补又温,傅山先生亲手调剂,下口品尝,用心选料,制成头脑,头脑实质为“八珍汤”。即用羊肉、羊髓、酒糟、煨面、藕根、山药、黄芪、良姜,微火炖熬而成。食疗治病,食疗养生,食疗长寿始祖傅山先生也。其母亲亨寿84岁,无疾而终。头脑终于不再是丈二和尚,能摸着头脑了,知其来源矣。傅山先生名言:药补不如食补,药疗要结以食疗。
这年月要在太原街头吃碗头脑已非易事,七转八拐,终于在一叫铜锣湾的小区中找到了清和元。
虽说是百年老店,但门脸不大,像一顶陈旧过时的礼帽挂在那儿,不是熟客,不是刻意去品这一口,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。早年的清和元也张扬也显赫也阔绰,店坐北朝南虎威威地建在太原最繁华的柳巷街口,一边悬着一个一人多高的红灯笼,像官帽翅一样的威风漂亮。后来因为拆迁才成了落架的凤凰。
掀帘进店,额头上横着一块平遥黑漆烫的金字牌匾:清和元。落款明崇祯壬申年题,前面有一牵题小字:头脑杂割。站在匾下,细瞧傅山先生的字果然看着那么亲和浑然,柔中有刚,不悲不亢,一撇一挪,一点一横都见功夫,傅山先生的字有“晋唐以下第一家”之称。
店不大,但没想到竟然满座需要排队等座。正好细细品味品味。人多但并不嘈杂,各吃各的,好像个个都吃得极认真仔细,个个都是吃头脑的好家方家,瞧这些男女,吃得滋味得很。看着别人吃饭,站在旁边等候亦难事也,再有修养的人也难免喉头蠕动,涎水自生。一股时淡时浓的羊肉味阵阵扑鼻,吃不惯羊肉的人还真得先过这一关。
傅山先生端立在店中央,青石半身塑像,高髻细眉,眼不大有神,似远看似沉思,眉额间有深纹有累筋,一捋半尺长的清须飘然胸前,掩怀长衫,一派明朝风雅学士流派,一派居于其上又飘然其外的神态。我曾见过一幅傅山先生着道装的刻像,眉眼间更有一层忧虑悲愤,但那幅刻像傅山先生两眼远视,看其炯炯有神,似要张口向你传道。
傅山先生塑像两旁有先生亲笔书写的一幅六字对联:性定会心自远,身闲乐事偏多。
终于有了空座,桌、坐都不十分干净,油腻腻的抹布来回几下以示涂净,我们并不挑剔。我们自慰,吃的不是干净、吃的是傅山文化。
头脑未上之前先给摆上两个小碟,一个小磁碟中放着的是腌韭菜,韭菜断成一寸多长,咬嚼,咸中有酸,酸中有甜,有些像老北京六必居的小酱黄瓜的味儿。再有一碟是一小碟白嫩白嫩的羊脑子,我知道它含高胆固醇没敢下箸品尝。
一小瓷壶热黄酒。热但不烫嘴。一热笼屉羊肉馅的烧麦。最后端上一大碗头脑。头脑白白嫩嫩,像刚刚做好的嫩奶酪,不稠不稀。拿筷子一捞雪白的山药,雪白的藕片,轻轻喝一口,味道是有些“怪”,一股沁人的热黄酒的酒味,入鼻入口直入肠胃,“八珍汤”甜中带酸,甜而不腻,浓浓的羊肉味伴着热黄酒的酒气,初次吃头脑的人还真难一口吃出香来。那羊肉不是瘦羊肉,肥肥的鲜嫩羊肉,用门牙咬一口,羊肉块就会齐齐的断了,香!爱吃羊肉的人都懂,瘦羊身上的肉不香,肥羊身上的瘦肉那才叫有滋有味。
朋友问我吃得惯吗?我不是第一次吃头脑,这东西是越吃越香,佐以热热的黄酒,热肚煨胃养脾健肾,傅山先生发明头脑以来三百多年久吃不衰,可见其美食也。一问方知,周围的吃家皆持“月票”,每天早晨必来吃这口,但凡吃上这口,就再也离不开头脑了。
我初次吃头脑还和店家拌过嘴。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,我正在新华社山西分社当新闻记者,有一次总社来了几位年轻的编辑,分社领导让我陪着,早晨大家议好要吃有太原特色的早点,想了半天,终于想到太原在中国得天独厚独一份的地方特色“头脑”。一说果如生水溅进热油锅,反映热烈,虽然大家都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但都想去尝尝鲜,开开眼,“摸摸这丈二的和尚”。为了让北京来的弟兄们能吃上最正宗的头脑,我带他们倒了两次公共汽车才赶到清和元的老店。没想到弟兄们没吃两口纷纷站起来把头脑说得一无是处。几位年轻人,又是从北京下来的,故意亮一口纯正的京片子,眼中有谁?高腔粗调的,清和元的店家不干了,人家言之有理:吃惯吃不惯,好吃不好吃,众口众言,后生们不必这么不客气,别搅了扰了邻座的方家。这头脑又名八珍汤,是傅山先生亲自配方亲自选料亲自定谱,你们北京学问大,不会不知道傅山先生是什么人吧?哥几个面面相觑。1985年刚从大学毕业又进中央机关的这几位江南小才子小才女,可能真不知道傅山先生何许人。店家这回得意地畅笑了,你们喊,你们骂,你们火气大,都应该!傅山先生曾说,夏虫何以言冰,随意,随意……好不尴尬。
我注意到,清和元店中餐桌上客人离去,几乎,不,没有一位有剩菜、剩饭的,都吃得干干净净,一问方知,并非山西人抠门,日子过得仔细,而是都是好者,持月票天天来吃,吃多少早已成定量,绝不会多要,也绝不会少吃。
清和元的烧麦也让人留味,那才叫一咬一口油,比上海城隍庙的汤包还滋润还出油冒汤。也怪,配头脑的烧麦虽是纯羊肉馅的,纯肥羊肉馅的,一口两边流油的,但却一点也没感到有羊膻味。再端起小盅抿一口热黄酒仿佛找到了傅山先生当年的感觉,这难道不是吃文化?
出了店门,回首望,傅山先生还在大堂中看着我们……
崔济哲